星光与灯光为敌，但它不是对手。

所以浪漫在电气中消失。

于是我们遥望远方城市灯火时，也只好把这当作浪漫。

 

你要如何制造一个你完美的爱人。王子辛问早。

早没有说话。

嘿，嘿。

早已经下线。

 

疯狂的科学家把破碎肢体缝合，通电，神经神经。密密麻麻的神经连接。怪人出现。

怪人孤独，怪人需要另外一个怪人。

而科学家缺少材料，另一个怪人没有心脏。另一个怪人对怪人说，你真丑。

怪人把他们都杀掉了。怪人依然孤独。

故事的后来怎么样，王子辛没有看完。

 

早，你早，你来了。王子辛说。

早已经下线。

 

王子辛关掉电脑，是时候可以下班了。他想，是要自己一个人古怪而孤独，还是要互相伤害着，却好歹有人陪伴。这两者，都是折磨。不忍受这折磨就不可活。

有没有更好的办法。

王子辛没有回家，回家也不过是打开电脑等待早，而早白天不搭理他，夜里又不在。

那就去喝酒。

喝酒可以叫上晚。晚会给他说故事。听这些故事他可以心安理得的喝酒，心安理得喝醉。因为他不用说话，只需要喝酒。晚会把剩下的时间全部填满。

晚说，怪人当然可以做一个整形手术来让自己看起来漂亮一点。又当然是拧碎了别人得来的钱。

怪人闯进你家，把你撕成两半，你的身份证就从你中间掉下来。你当时在看电视，他就坐在你的沙发上像你平常一样的看电视。电视剧也看，新闻也看，综艺节目也看。怪人知道了什么是爱。他把你的身份证捡起来他就变成了你，可你的血把你的名字抹花。他变成了你，而你根本不知道你他妈姓什么了。哈哈，喝酒。

王子辛觉得酒往嗓子眼翻，他一点不喜欢这个故事。不喜欢晚说脏话。

晚想要挤着王子辛坐，王子辛说你滚开。

晚就去找别人了。而王子辛不得不跟着她，听她跟别的人说另一个故事。

晚说，怪人打上小领带还是很帅气的。他并不大声说话，也害羞看人的眼睛。对姑娘充满欲望。可他依然恐惧着，谁说他丑或其他，让他难过的。其实他很讨喜。一个木讷的男人，多可爱啊。我想我会爱上怪人，并且不会在和他上完床后说他身体僵硬，你要知道他始终是疯狂科学家的玩具。也许科学家只是想要一个儿子，因为科学家忙于实验不经常用他的小几几。

别的人听晚的故事，眼神闪烁，以为晚在挑逗他。

晚说，我爱上怪人。怪人用手捏青过我的胳膊，我很喜欢。可我该指责这该死的整形医师和疯狂科学家，有一天怪人的脸掉了，吓坏了我。我为此躲在角落，这一定伤了怪人的心。怪人又跑走了，他能跑到哪里去呢。在哪里不都是世界的角落。他跑越远，我就在越远的另一个角落。

晚说着掉下眼泪。

王子辛无言以答。

 

我想要制造一个我完美的爱人。王子辛对心理医生Q说。

这是不是一个糟糕的想法。

Q在本子上写，然后说，人不完美，完美在心里。

我知道，所以我才想要。王子辛微笑。

你想要怎么做呢。Q问。

给我你的脸，你的心，你的身体。王子辛又笑。

 

Q通常在上班时要洗一次手，做心理咨询时要洗一次手，下班时要洗一次手，回家时要洗一次手，用脸摩擦相机镜头后要洗一次手。她对所有人说，这当然不是洁癖，只是不喜灰尘。

每次洗完澡出来用相机给赤身的自己拍照，在心的位置涂五彩的颜色。

这是多绚烂的一尘不染啊，她想。可现在王子辛居然在她身上印上无数手印。这真是不可理喻，她想。

Q是那么想知道王子辛的心是什么颜色，为此甘愿用她不爱的方式。

也给我你的心。Q说。

王子辛撕开胸膛皮肉，里面是一颗机器心，电流在之间飞速蹿动，劈啪作响。

 

谢谢你这个现代的故事，但请下次别用我做主角，我不是那样。Q说。

谁说你不是呢，也许你就是。王子辛说。

不，我不是。你知道我是谁吗。

其实我是SM女王。Q说。这是我的名片，你可以从这里找到我。

Q叉腰。

 

王子辛反复揣摩这名片。它像一场恶作剧。

它说，我治愈你，羔羊。

王子辛找到卡片上写的白色房子。那里的墙壁自半截以下用绿油漆刷满，以及长条板凳。这还是像一个病房，他想。

板凳上还稀稀拉拉有人，有落魄的中年男人，他焦急的等，腿不停的抖。

到你了，Q喊。中年男人进去，他脑门出汗。透过门的缝隙，王子辛看到其中是一片红色，而Q穿着宽大风衣的里面仿佛空空荡荡。

嘿，你。很快的。Q对王子辛说。王子辛想回答哦但喉咙发干，没有把话发出声音。

王子辛紧张的坐了有五分钟，然后仓皇的逃跑了。他只是害怕，皮鞭子打到他身上时，他再不会感觉疼痛。

Q从窗看王子辛逃走，玻璃已经被热气蒙上一层雾，她叹息。而中年男人抱着Q的小腿热情哭泣。

 

早你在哪。你在哪。王子辛拼命敲字。

而只有它们总是结伴出现，好消息和坏消息。

早出现了，她说，你好。

她说，我爱上了别人。

王子辛沉默了，他听到一些轻微的开锁声音。王子辛弱弱的问，你爱上的是谁。

早给王子辛看了照片，是一个大胡子。王子辛说，大胡子会打你的。

 

大胡子不会打早。大胡子是非常安静的人。

大胡子是一个自闭症患者。他有薄薄的嘴唇，加上浓密的胡子，看起来好象没有嘴巴，所以他一句话不说。大胡子永远沉浸在一个故事里，这故事是关于恶鼠米奇。

恶鼠米奇撕扯下粉红小兔的黑色丝袜。粉红小兔不肯，恶鼠就给小兔一顿胖揍，趁小兔昏过去时就扯她的丝袜，可丝袜太结实，恶鼠只有把小兔的腿锯掉，然后把肉切碎从丝袜里倒出来。小兔从昏迷中疼醒。得到黑色丝袜后，恶鼠米奇把它套在头上伪装成歹徒，并把大眼小鹿逼到肮脏的巷子里说，把你的内裤交出来。小鹿第一次被抢，兴奋的直了，内裤怎么也脱不下，恶鼠就跪到地上把小鹿直起来的地方一口咬掉，吐到地上。恶鼠米奇得到内裤后，用它蒙住自己的脸。于是恶鼠米奇变成了蒙面超人米奇。超人米奇看见城市里有人非礼其他小动物，就会挺身而出击败坏人，然后自己去非礼。此类。

大胡子这么想的时候，独自笑起来。而且很拘谨，没有笑出声音。

早一点不知道这些故事，只是看见大胡子的笑容迷人，爱上了他。

如果早想要窥视到大胡子心里的故事，应该怎么办呢。这基本上，很难。大胡子总是什么话也不说，十分沉闷。并不是随便一个人都可以走完另一个人心的路途。唯一的办法，当大胡子和早上床做爱时，当大胡子几欲高潮时，他都会喘着粗气压抑不住的吐出断断落落个字字词词，他说米奇米奇哦丝袜米奇恶恶鼠。早就把这些没头脑的话记下来，变成了那些故事，以此窥探到大胡子的秘密。

可这叫王子辛无法承受。

一个故事，得要多少次早的起起伏伏已完成，要浸湿几张被单。

早没有责怪王子辛粗心，大胡子只在几欲高潮时说话，那就在他几欲的时候停住，冷静，再让他几欲就是了。

因为说出来显得早很阴险，而大胡子太可怜。

 

王子辛觉得之前的一切过于离奇而不像是一个真实的故事。

他早上闹钟在七时四十分响起，他总会按推迟再响以多睡五分钟。他乐于多五分钟的满足感。醒来后对之前一个梦的甜蜜片段仔细温习，如果有一个甜蜜的片段。听三支歌曲来安排洗淑时间，刚好穿上外衣出门。

车站等车时看到身旁的高中女生对他高挑的男孩耳语，踮起脚尖。他们丰富的表情和满当当的欢愉，王子辛躲在站牌后偷偷看，生怕被发现，其实他们根本不在意他。

和每一个同事问好。说你早。然后发现自己逃不掉了。

同事们都说，你早，你丢失了。你早，你丢失了。

王子辛问，恩？

上级说，昨天交代的文件处理好了没有。你丢失了。

这让王子辛觉得，也许每次睡下醒来，都会去到另一个世界。这次的睁开眼，我到了哪一个世界。这个世界，有我完美的爱人吗。这个世界我的爱人还好吗。

 

晚说，如果怪人最后只剩下钢筋骨架我也还是会爱上他。

有人大声问，谁是怪人。

晚说，怪人回来的时候疲惫不堪。那已经是过了多少年了，我那时都已经变成老婆子。怪人从森林回来，沾满一身绿色，而我浑身有的是男人在我脖颈吐下的烟酒气息。怪人在森林里做的事情是，对每一个动物和植物说，你爱我吗。回答不爱的，怪人就把它吃掉。怪人也要吃饭嘛。回答爱的，怪人就不吃。后来，几乎整个森林都被他吃掉了，因为你要知道也许鸟说爱，他也听不懂。怪人吃光了森林，可还要寻找爱，为了能够去到下一个有爱的地方，他也只好把剩下那些说爱他的也吃掉。然后出发。

晚说，那时我老了，我不能再跟随怪人去向遥远城市。我想，我只有欺骗他说，我并不爱你。你吃掉我吧。

你吃掉我吧。

王子辛在人群之中看着晚喃喃自语，冲上前去拉她的手，说，晚，跟我走。

晚甩开王子辛说，你是谁，你滚开。

晚已经不再记得王子辛是谁。她迷失在无谓的欢愉游戏中。也许吧。

也许不过是一个谎言。晚跟着另一个男人走了。

 

王子辛回到家。他想他完美的爱人也许不会存在了。

那么他自己动手制作一个他完美的爱人。一支笔一张纸的完美爱人过于单薄无法拥抱，要用钢铁，用电视机晶管，用CPU集成块，用音响喇叭，用电话线，用汽车发动机和点火钥匙，用螺丝套螺帽。

王子辛没有日夜，奋战在垃圾场。那些相伴出现的，最坏和最好总一起。

王子辛想，故事里疯狂科学家其实是女的，她想要给自己找一个完美的爱人，造了怪人。但怪人不爱女科学家，还说，他要爱别人。女科学家爱着怪人，答应了，但心怀不满，就造了一个比怪人还要丑的怪人，于是怪人很生气，就走了。爱情就是这样，不留情面。

整篇故事里，这一句话是最向上的，王子辛通过努力，终于把他完美的爱人制作了出来。

她坚强。而美丽。可冰凉。

大小眼。不过这不在话下。

只是她仍然没有活过来。王子辛觉得这也没什么，能够生动起来，陪他说话当然最好不过。但陪伴不就是在一起的意义了吗。

王子辛拥抱她，她的左手锋利，刮破了王子辛的脸，王子辛说，淘气。

当你哪天开口，你会叫我什么，叫爱人爸爸吧。王子辛说。

有一天，我给你一个柔软的身体。王子辛说。

王子辛感觉困倦无比。

她拍拍王子辛的头，给他盖上丝绒被，磨一磨她的左手。向城市走去。

她要去寻找血肉。